本杰明巴顿奇事 1-3

fleuria » 12 Jul 2009

作者:弗·司各特·菲茨杰拉德 Fitzgerald,F.S. 翻译:ssword

note:第一次尝试翻译文学的东西,自知英文中文水平都很不够,况且是译菲茨杰拉德先生的作品,心中很是不安。不过既然已经开始,那就试着写下去吧。一共十节,这是前三节。仅供学习交流,不当之处欢迎提出 :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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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现在,小孩在医院里发出第一声啼哭已再寻常不过了。不过在1860年,在家里接生还是理所当然。所以那年夏天,年轻的罗格巴顿夫妇决定让他们第一个小孩在医院出生的时候,已经超前那个时代了五十年。

我只管告诉你后来发生的事情,信不信由你。

罗格巴顿一家在内战前的Boltimore商界和社交圈都有着显赫的地位,他们与每一个名门望族都有往来,其中甚至不乏国会的大员。第一次体验这古老的魔咒---生小孩---巴顿先生自然是非常的紧张。他希望能生个儿子,这一来就可以把他送到耶鲁。当年巴顿先生在那儿可是被人叫了四年的“天才”呢。

九月的大日子那天,巴顿先生起了个大早。匆忙整理了下衣着便大步朝医院跑去,希望能尽快亲眼见证这诞生于黑夜的生灵。

距离Maryland私立贵族医院还差不多100码的地方,他看到他的家庭医师科恩大夫正从台阶上下来,不停地搓着双手,像洗手一样---医生的职业病。

罗格巴顿先生,Roger Button & Co. 零售集团的老板,顾不得那个时代独有的绅士风度,慌张地朝他跑去。“科恩大夫!”他喊道,“啊,科恩大夫!”

大夫听到了他的声音,转过身来一动不动。瞧着巴顿先生越来越近,那职业的面部表情则是愈发的古怪。

“怎么样了?”巴顿先生还喘着粗气,“它在哪儿?她还好?儿子么?是哪个?什么…?”

“说清楚点!”科恩大夫像是被啥惹着了。

“孩子出生了吧?”巴顿先生恳求道。

科恩大夫迟疑了下。“呃,是的,是这样---算是吧”然后怪怪地瞥了巴顿先生一眼。

“我夫人还好?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男孩还是女孩?”

“够了!”科恩大夫恼了。“你还是自己看去吧,不可思议!”---最后这个词几乎是一口蹦出来的---又回头喃喃道,“你想象得出这样对我有啥好处!再多一个就会毁了我,毁了任何人!”

“怎么了?”巴顿先生有点摸不着头脑。“…三胞胎?”

“不,不是三胞胎!”大夫打断说,“你可以自己看去,还有,换个大夫。年轻人,是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,我为你们家做了40年的医生。我受够了!我再也不要见到你和你家人!好自为之!”

他猛然转身,一言不发地钻进他停在路边的phaeton,飞一般地开走了。

留下巴顿先生愣在人行道上,浑身发抖。发生了什么可怕的意外?有这么一刻巴顿先生甚至不敢进医院大门了。迟疑了好一会儿,他才进了医院。

一个护士正坐在大厅的一角。咽下刚受的羞辱,巴顿先生向她走去。

“早上好。”她说,语气很和蔼。

“早上好,我…我是巴顿先生”

突然这女孩就变得惶恐不安。她站起来,像是想插根翅膀飞出去。

“我想见我小孩。”巴顿先生说。

护士没忍住叫出了生。“啊…当然!”她歇斯底里了。“上楼…右边…走---上楼!”

她指了方向。

巴顿先生打了个趔趄,带着一身冷汗上了二楼。在二楼的大厅遇见一个端脸盆路过的护士。“我是巴顿先生”,他强作镇定,“我想见我…”

哐当!

脸盆摔到了地上。

哐当!哐当!

脸盆顺着楼梯往下滚。

“我想见我小孩!!”巴顿先生几乎咆哮道,他快崩溃了。

哐当!脸盘滚到了一楼。护士恢复了镇定,轻蔑地瞟了巴顿先生一眼。

“好吧,巴顿先生,”她的语气很复杂,“好吧!但你得了解我们的处境!太不可思议了!医院要名声扫地…”

“快点!”他喊哑了,“我受够了!”

“这里走,巴顿先生。”

他跟她穿过大厅,到达一间屋子,里面各种哭号声交响不绝---实际上后来的人们正把它称作“哭屋”---他们进去了。

“呃,”巴顿先生有点接不上气,“哪个是我的?”

“那个!”护士说。

顺着护士所指的方向,巴顿先生看见一个约莫七十来岁的老头,裹着一条宽大的毛毯,挤在小婴儿床里。他那稀疏的头发差不多全白,下巴上还带着一撮滑稽的小胡子,随着窗子吹进来的风前摇后摆。他抬起呆滞的眼睛,不解地望着巴顿先生。

“我疯了么?”巴顿先生恼羞成怒了,“你们医院开的该死玩笑?”

“这不像是我们开的玩笑,”护士反驳到,“而且我也不知道您是不是真的疯了---可他就是你儿子。”

巴顿先生额上满是冷汗。他闭上眼,又瞪开---没错,眼前这人有七十公分---七十公分的婴儿!脚挤出婴儿床的婴儿!

老头端详了他二人一会儿,突然以沙哑的嗓音发话:“你就是我父亲吧?”

巴顿先生和护士不寒而栗。

“如果是,”老头发牢骚了,“那最好能带我离开这地方---要不最起码也该叫他们换一个舒服的摇椅才对呀。”

“以上帝的名义---你哪儿来的?你是谁?”巴顿先生暴跳如雷。

“我也说不清我是谁,”还是那牢骚腔,“我才出生了几个小时嘛…不过显然我姓巴顿。”

“你扯谎!你是冒牌的!”

老头无精打采地转向护士,“就这样欢迎新生儿,”语气很虚弱,“为什么不告诉他他错了?”

“你错了,巴顿先生。”护士斩钉截铁地说,“这就是你儿子,你最好接受这现实。我们希望你能尽快带他回家---尽快---今天!”

“回家?”巴顿先生觉得难以置信。

“是的,我们不能留他这儿。真的不能,明白?”

“我很高兴,”老头又牢骚,“真是安静人呆的宝地,四处都是哭哭闹闹,别想让我睡个安稳觉。我管人要吃的---”他升到一个让人发怵的音调以示不满---“他们居然给了我一瓶牛奶!”

巴顿先生瘫倒在他儿子身边的椅子上,双手捂脸,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。“我的天啊!人们会怎么说?我该怎么办?”

“你该把他带回家,”护士坚持道,“---马上!”

可怜的巴顿先生眼前浮现出这样的画面:他走咋熙熙攘攘的大街上,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老头,跟鬼影似的纠缠不去。

“不行,不行!”他呜咽道。

人们会停下来跟他说话,他又该怎么说?他就这样介绍这老头,“这是我儿子,今天早晨刚出生的。”之后,这老头会紧一下裹着的毛毯,继续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走。走过大街小巷,走过奴隶市场---有那么一刻巴顿先生甚至巴不得他儿子是个黑人---慢慢地走....到居民区…到家岂不得猴年马月!”

“来!自己起来!”护士命令道。

“看哪,”老头突然喊道,“如果你觉得我会裹着这毛毯回家,那你就是大错特错了。”

“小孩子都是裹在毛毯里。”

噼啪一声,老头不怀好意地举起一件白色的小襁褓。“瞧啊!”他颤悠悠地说,“他们就拿这个对我!”

“小孩子都穿这个。”护士面不改色。

“好吧,”老头说,“这个小孩两分钟内啥也不会穿。这毛毯真痒,他们最起码得铺个床单!”

“穿着!穿着!”巴顿先生手忙脚乱了。他回头问护士,“我该怎么办?”

“到外面给你儿子买件衣服。”

巴顿先生儿子的声音又传出来了,到大厅都能听见。“拐杖,父亲,我还要一根拐杖。”

砰一声,巴顿先生狠狠甩上了门。

2

“早上好,”巴顿先生不安地说。对面是Chesapeake百货公司的店员。“我要给我小孩买件衣服。”

“请问您孩子多大?”

“差不多六个小时吧。”巴顿先生没来得及多想。

“婴儿服都在后面。”

“呃,不是---我没说清---它---他是个大号的小孩---罕见的---异常的----呃---大。”

“我们有最大号的婴儿服。”

“童装部在哪儿?”巴顿先生惴惴不安地踱来踱去,他怀疑这店员一定是察觉到他那不可告人的秘密了。

“右边。”

“好的…”他犹豫了一想到儿子穿成人装的样子,他就难受的要命。要不然,他可以找个大号的童装,再给他剪掉那可怕的小胡子,染掉白发,好好打扮一番,兴许还可以挽留一些自尊---不过前提当然是,对谁也不能提!

但让人抓狂的是,童装部居然没有适合小巴顿的尺寸。

巴顿先生暗暗地诅咒这商店。像这种情形,换了谁都会诅咒的。

“请问您刚才说您小孩多大?”店员好奇地问。

“他…十六岁。”

“呃,请您原谅。我刚才听成了六个小时。青年部在下个过道处。”

失望的巴顿先生转身正要走,突然眼前一亮,指着展示窗的模特衣架大喊道“就那个!我要那件,模特上的那件!”

店员眼睛瞪得大大的。“为啥,”他抗议道,“这可不是童装…就算是吧,可也是化妆舞会上用的,你可以自己穿!”

“包起来,”他的顾客不安地说,“这就是我要的。”

惊愕的店员照做了。

回到婴儿室,巴顿先生径直把包扔给了他儿子。“你的衣服。”

老头打开包,不屑地瞧着里面的东西。

“瞧着挺有趣啊,”他抱怨道,“我可不想让人当猴…”

“你在拿我当猴耍!”巴顿先生恶狠狠地说,“不管穿上什么样子---穿上!不然---不然我打你屁股!”最后这句话可让巴顿先生噎的不行,感觉怪怪的,不过非说不可。

“好吧,父亲”---带着子女对长辈的那种敬意---“你活的久,知道的多。听你的。”

同刚才一样,这声“父亲”又让巴顿先生不寒而栗。

“抓紧。”

“我在抓紧,父亲。”

看着儿子穿戴完毕,巴顿先生是越发的沮丧。斑点袜,粉红裤,带白领的紧身短衫。不过上面还有个小胡子耷拉着,这效果可不大好!

“等等!”

巴顿先生顺手拿起一把剪刀,三下五除二给他剪了一大截。不过尽管如此,离完美还是差太远啦。还有那稀疏的白发,黯淡的眼睛和古黄的牙齿,与这一身打扮是多么的不搭调。巴顿先生---在审美上固执的很---朝他儿子伸手,厉声道:“过来!”

儿子信任地拉过父亲的手,“你打算怎么叫我,爸爸?”---在离开婴儿房的路上,他颤颤地说---“先叫着‘小孩’?想出好名字来再说?”

巴顿先生咳了声。“不知道,”他冷冷地说,“我想可能会叫你玛士萨拉。”

(译者注: 玛士萨拉,圣经旧约里长寿的人。)

3

尽管巴顿家的新成员已经理了发,刮了脸,头发也染成了怪怪的黑色,还从一个被惊呆了的裁缝那里定做了童装,巴顿先生依然无法无视这个事实---他儿子实在是古怪!除去驼背的因素,本杰明巴顿---最终给他取了这个名字,而没用那个带挖苦意味的“玛士萨拉”---可有五尺七英寸那么高---童装掩盖不了身高,正如染过的眉毛藏不住下面呆滞的眼睛。实际上,之前聘的育婴师来这儿这儿只看了一眼,就愤愤地不干了。

但巴顿先生坚持他的观点,本杰明是个小孩,小孩就该有小孩的样子。起初,他威胁说如果本杰明不喜欢喝牛奶,那就什么都不给他吃。不过到最后还是巴顿先生妥协了,允许儿子吃奶油面包,甚至燕麦片。一天,他带回来一个拨浪鼓,以为他儿子毫无疑问会“自己玩”。谁知本杰明压根就毫无兴致,一天下来也就是顺从地响两声好让他父亲高兴。

不玩拨浪鼓,本杰明自有更安静的方式来打发时间。一天,巴顿先生突然发现上周抽烟的数量大大增加,而这一现象很快就有了解释:他路过婴儿房,却发现满屋都是让人发晕的青烟,而本杰明则是一脸愧疚,想要藏起那只哈瓦的烟头。之后本杰明自然是挨了一通打屁股,不过巴顿先生也发现了自己对此无能为力,他就警告他儿子说抽烟会“妨碍他的成长”。

尽管如此,巴顿先生仍不放弃。他带回来玩具兵团,带回来小火车,带回来大大的毛绒动物,并且为了培养儿子的创造力,他还特意去询问玩具店员,如果“小孩吃了些颜料,会不会更容易画出小鸭子。”不过,不管父亲费了多大苦心,本杰明依然是无动于衷。他宁肯抱一卷大英百科全书,回婴儿房坐着看一下午,而把他的毛绒动物无视在地板上。显然,巴顿先生的努力收效甚微。

这件事情在baltimore可是轰动一时。还好突然爆发的内战及时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,要不然谁也无法估量这会对巴顿家族的社交产生多大影响。一些人挖空心思想要恭维巴顿夫妇,到最后却无一幸免没能避开本杰明这个敏感话题:他长得像他爷爷--就像七十岁的老头那样老!--毫无疑问,这让巴顿先生很是不爽。而本杰明的爷爷无端被人扯出来说三道四,更是气的不轻。

离开医院的本杰明,对待生活随遇而安,倒也自得其乐。一天家里来了好几个小孩,他就活动了下僵硬的关节,陪他们玩了一下午弹弓。一不小心甚至还打碎了个橱窗的玻璃。巴顿先生偷偷看见这漂亮的一击,眼前一亮。

从此本杰明就例行公事地每天打碎些东西。不过他这么做仅仅是为了让父亲高兴,让他觉得他儿子是生性好斗。

待爷爷消了当初的气,本杰明与这老绅士一起相处的十分融洽。虽然年龄和阅历都是差距相当大,不过他俩依然可以像老朋友那样,一起坐好几个小时,不嫌烦地谈论当天发生的无聊事情。相对于父母,他更喜欢跟他爷爷在一起---他爸妈对他像是有点敬畏的意思---一面是对他蛮横,一面却不时称呼成“先生”。

与其他人一样,本杰明对自己身体和心智的早熟也是十分不解。为此他翻阅了大量医学杂志,却没找到任何类似的先例。在父亲的鼓动下,他开始尝试与同龄的小孩一起玩些轻松的游戏---足球的活动量太大,他怕他那一身老骨头折腾不起。

五岁那年,本杰明进了幼儿园。上艺术课,小朋友们贴彩纸,编彩图,做纸项链。可本杰明总是打瞌睡,做不到一半就着了。此举让那年轻的老师又气又怕,为了解脱,她向本杰明的父母告了一状,于是本杰明就回了家。巴顿先生对他的朋友解释说,幼儿园是嫌他太小。

到了十二岁,巴顿夫妇已经习惯了他们儿子。不过习惯难改,他们依然认为本杰明像其他同龄人一样,是个小孩---除非偶然发生的一些反常事件迫使他们直面现实。不过在十二岁生日的几周后,本杰明有了个大发现。他照着镜子,眼前这是真的吗?在这十二年里,在染液掩盖下的头发,由灰白慢慢变成了棕黄?脸上的沟壑,慢慢地变浅了?皮肤也更红润,更结实了?他说不清。不过可以明确,他已经不再驼背了,而且从出生开始,他的体格就一直在变好。

“会不会是…”他想,觉得难以置信。

他去见父亲。“我长大了,”他自豪地宣布,“我要穿长裤。”

“呃,”他父亲犹豫了下,最后说,“我不知道。十四岁才是穿长裤的年龄…你才十二。”

“但你得承认,”本杰明反驳道,“我比同龄人都要壮。”

父亲百思不得其解地望着他。“嗯,这可没准,”他说,“我十二岁时可跟你一般壮实。”

他撒了谎---这等于说,罗格巴顿终于默认了他儿子的与众不同。

最后他们达成了一项协议,本杰明继续染发,继续跟同龄的小孩一起玩,上街的时候不戴眼镜,不拄拐杖。作为回报,他穿上了第一条长裤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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